Bury

 

海中月是天上月

【枢零‖春之系列】等价交换

※于是写了春之系列 希望喜欢

※关于文里跨过坟头这个设定 之前有在百科上有查到过 大家看看就好 这里就不赘述了ww




***


三月的樱花次第开放,褪去了冬日的严寒,大地悄然开始回暖。


锥生零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到眼球上一阵刺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使他一睁眼又马上合了起来,半晌才试探着重新掀开眼帘。


厚重的棺木盖似乎被移开了一点点,有极其微弱的光线挤进那狭小的棺材缝。那一条微弱的光线里浮动着游曳的尘埃,随着空气的流动从外面慢慢地涌进来。


锥生零怔怔地望着那道光,脑子里空白一片。


这是……什么?


我……又是谁?


身体沉重酸痛得不像是自己的,动一动手指都让他忍不住皱眉。他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左手,费力地举到眼前。


那缝里透进来的光毕竟是细弱的,微小的,对照明根本无甚用处。他眼前黑漆漆一片,所有的轮廓,所有的线条都被湮没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


锥生零忍着不适的感觉,努力攒起力气晃了晃自己的手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原本是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随着他摆手的动作,指尖在黑暗里移动的轨迹似乎像划破空气一样显出隐约的线条来,朦朦胧胧的,又看不明晰。


棺木里的空气浑浊又令人憋闷,混合着陈木和尸体腐烂的味道。锥生零惊讶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躺在里面开始呼吸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那羸弱的光线里靠近他的蜉蝣般的细小尘埃已经被他鼻翼间虚弱但不容忽视的气流吹得偏离了原来安静漂浮的轨道,在棺木里乱飞。


心跳声像是被设置了什么淡入过程,在他没有发觉的时候,慢慢地,慢慢地大了起来,直至在这寂静得过分的一方小天地里变得清晰可闻甚至是震耳欲聋起来。


他听着胸腔里过分的轰鸣声,皱眉。

这样的心脏的跳动,是不正常的。


记忆随着渐渐清晰起来的呼吸和心跳,像在外捕食了一天伴着夕阳的余韵次第归巢的小生灵一般,缓慢而坚定地流进脑海。


就算他已经不记得很多事,很多人,可最重要的那件还是不会忘的。


——他已经死了。


这样的他……怎么还会被被自己的心跳吵到呢?


不知道人死后所感知到的时间与外界真正的时间有怎样的比例关系,但锥生零至少知道他躺在棺木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他看着手掌上几处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更深的斑块,视线在黑暗中似乎又清晰了一些,不再只是模糊的只有轨迹的虚影了。


他推了一下上方的棺盖,意料之中的沉重,也许是因为这个身体刚刚诈尸还没有怎么恢复的缘故。


是的,诈尸——除了这种只有在灵异小说读本和传播邪教的小册子上才能读到的字眼以外,他找不到什么别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目前的状况了。


他记得自己是被一个眉目清秀,眼神却妖冶魅惑,充满疯狂恨意的女人给杀了。脑中凌乱地闪过一些画面,应该庆幸人死前的记忆是最深刻的,他没费太大力气就全然回忆起来自己被强制地禁锢着身体,脖颈暴露在獠牙下,潮水一样将人淹没的惶恐、惊惧、愤怒和绝望。血液流出的声音是安静的,却又令人大气也不敢出,他想被扼住了咽喉一般无法出声,只能往前炼狱般的场景,瞳孔渐渐地失去焦距……直至最后一丝生命也被剥离。


似乎是有被吸血鬼咬了也会变成吸血鬼的传说……


可是被吸血鬼吸干血液致死的人,难道也还能活着吗?


他不知道自己休息了多久,才一点一点移开棺盖。日光一寸一寸地扩大,三月才刚回春,光线并不强烈,但对一个许久不见光的死者来说还是太过强烈,几乎令人落泪。


玖兰枢站在棺边,看着那漆黑厚实的棺盖一点点地挪动,里面的人也随之一点点展现在他眼前。


他看得出对方动作得很吃力,事实上他也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了。可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他是无法插手的。


锥生零总算推开棺盖的时候,看到了这个久违的世界。其实他死得也不算久,身体还没完全腐烂掉,只不过望着那明净的蓝天上,悠悠漂浮着的薄云,便觉得恍如隔世。


柔风捎着一片淡粉的樱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恰巧落在他苍白的唇间,浅淡的若有似乎无的香味真实地昭示着他已经离开了那个只有绝对黑暗的世界,重又回到了这片广阔的天地里。


他愣了愣,下意识抿了抿唇。手掌撑在身后想要坐起来,然而这副本该回归大地的躯壳还不怎么听他使唤,起到一半,肘间一弯便要向后倒去。


一双手及时握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向后的趋势。


锥生零眼前还有些眩晕,日光照在身上有些微的痛感,他想也许是自己的身体太久没有见光的缘故。


他闭了闭眼,眩晕的感觉稍退后慢慢抬眸,正对上一张看不出悲喜的俊美的脸。


酒红的瞳里映出他现在的样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蜕皮干裂,皮肤大块大块的浮肿,且因为失血而深深地塌陷下去,身上大大小小的尸斑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然而眼前的人却似乎没什么情绪,一点也没表现出看到有人诈尸而惊慌害怕的样子。


“你是……”锥生零醒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像个迟暮的老人一样嘶哑干枯。


“看来,还是有点迟了……”俊美的男人却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扫了一眼锥生零身上的尸斑和瘦得不成样子的四肢,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过你做得很好。”他这样说着,突然对他伸出手。


锥生零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被对方捏住了下巴,他下意识举起手想要挣脱,奈何这点推阻的力量在对方眼里似乎不值一提。男人随意在自己手腕上开了道口子,锥生零甚至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弄的,那汩汩流血的腕子已经送了过来,带了点力道被按到自己嘴里。


鲜红的颜色在云淡风轻的背景里显得异常突兀,他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锥生零吃了一惊,原本以为自己会吐出来,但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不知道这种原本会让人害怕或是眩晕的东西,怎么会在此刻让他的大脑变得有点……兴奋。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他闭上眼,想出口的话语都被男人有些强势的动作堵在唇间。


来不及吞咽的鲜血顺着颈项流下,将他破破烂烂的衣服染上血色。玖兰枢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血液如此浪费,只一言不发地看着。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个未知的魔法。


锥生零灰败塌陷的皮肤在那微弱的吞咽声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腐烂坏死的细胞像被重新注入了生命的力量,表层坏死的角质一点点脱落,露出其后新生的白皙的肌肤来。


锥生零重新睁开眼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原本就零零碎碎的衣物在刚才几分钟的巨变里全数被剥落,他浑身赤裸着躺在棺木里,楞楞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死前六块薄薄的腹肌已经没了,更别提什么人鱼线,手臂上的肌肉也没了,变得软软的,好像婴儿一样一戳一个凹陷。两条腿白得晃眼。


除了年龄没有倒退,他似乎真的获得了新的生命一样,一切的一切都是新的。


“初次见面,我是玖兰枢。”


低沉磁性的声线打断了他的愣神,玖兰枢的眼里比方才多了很多疲惫,却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喜悦,似乎自己也没有想到,锥生零“新生”后竟如此漂亮,毕竟到刚才为止他看到的都只是一具像木乃伊一样的干瘪的躯壳罢了。


“我是……锥生零。”


躺在棺木中的人眼神有些戒备,他微微向后靠了靠,拉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玖兰枢并不在意。


“你是被我唤醒的,从今以后我是你的宿主。”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可以帮你完成。但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道,“陪我一百年。”


“一百年之后,你想离开,或是重新入土,都由你的意志决定。”


锥生零不可思议地听着他的话,觉得像在听什么西方的神话故事,甚至觉得这说不定就是个整蛊游戏,但很快便冷静下来。且不说对面的人他根本不认识,如今他家破人亡身无分文,这个样子,对方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玖兰枢说完后,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锥生零不是没有未完成的心愿的。


虽然玖兰枢未经他的同意,就将他从死亡中唤醒,但他毕竟给予了他第二次生命,锥生零在怀疑他的同时,内心深处还是感谢他的。


他注意到了“一百年”这个时间。


“你是……吸血鬼?”


“嗯。”玖兰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我是A级血族,拥有初拥的能力。刚才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拥,名义上,你现在是B级了。”


他在这个人推开棺盖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他的死因。说起来初拥进行得那么快那么顺利,还得谢谢之前把他吸干的那位。锥生零身体里没有多余的血液,这使得他对自己的纯血就接受得更快。


锥生零搞不清楚什么A级B级的,只知道现在自己也不是个正常人类了,抿了抿唇,眼神有点挣扎。


玖兰知道他内心的波动,任谁发现自己死了又活了一次之后紧接着就被告知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变成了以血液为生的吸血怪物,恐怕都不会平静。


良久,锥生问道:“我……要怎么能相信你刚才说的话?”


玖兰枢知道他内心的天平已经倾向了一边,只不过想找一个理由,彻底说服自己罢了。


他伸手从对方凹陷的肩窝里轻轻捏住那片淡粉的樱花瓣,先前它从锥生零的唇间落了下来,落在那人身上。


玖兰枢站起来,背后是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漫天的樱花瓣随风飞舞,日光让这一切都美好得宛如一幅画。


男人的面容在那样的背景里似乎柔软了不少。 指尖的淡色花瓣轻轻在唇上触了下,他望着那个坐在棺木里的少年,一字一字地道:


“以樱花为誓。”


松手的瞬间花瓣猛地打了个旋儿,随风飞向那无垠的天地间。






***


你跨过他的坟头/你给他新生

从黑暗的地狱苏醒/从沉重的棺木重生

你们是不老不死的怪物/你们是永恒

……


如同玖兰枢所说的那样,最高位的血族确实拥有将人类转化为吸血鬼的能力。


他们要在新月的夜晚,跨过一位新死者的坟头,然后安静地等待,等待对方自己打开棺盖。


这期间他们被禁止给予帮助,因为无法完成的人多半也不会在初拥中存活。吸血鬼的血液的确是许多人畏惧又渴望的东西,它蕴藏着黑暗的力量,它给人第二次的生命。


但它同时也是一味强力的毒,不能推开棺盖的人通常承受不起,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血族力量强大,却没有泛滥的缘故。


锥生零这才知道,那天玖兰站在他棺边从晚上等到早上。


平心而论,玖兰枢对他真的很好。


他教他下棋,教他看血族的古文字,教他射击,教他骑马。


他知道锥生零心里抗拒,也从不让他去吸食谁的鲜血,锥生所有的血液供应都来自玖兰枢一个人。


为此锥生零其实也不安了一段时间,在玖兰宅邸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他也知道其实纯血是怎样宝贵的东西。后来知道吸血鬼其实也能吃人类的食物,他便锻炼了自己的厨艺,菜做得越来越好吃,两人的进食也越来越频繁地在原本跟摆设一样的餐桌解决而不是卧室。


虽然第一次把厨房炸掉的时候,玖兰枢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锥生零曾经问过为什么他只记得死前一两年的事情,以前的记忆全都没了。玖兰说那是因为人的记忆也是这天地间的一种精神物质,与别的东西一样参与这世间的循环。人死后,他们的记忆也会从懂事开始慢慢消散,一直到死者完全化为白骨,他们的记忆也全然融入这世界的游气里。


有些人会觉得自己好像拥有前世的记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前人的记忆可能会依附在任何事物上,空气,湖水,尘土……随着执念深浅程度不同,被自然降解、同化的速度也不同。触碰到别人的记忆,感到恍惚,好像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一般,也不是没有可能。


锥生零死了几十天,记忆消散了十几年,是完全正常的现象。


他提出要向那个女人复仇的时候玖兰枢其实一点也不意外。锥生零之前被吸干血液而死,看起来就像是狂噬姬的手笔。那个女人总是对血族的教条嗤之以鼻。


而锥生零意外的是,他描述了记忆中那个女人的外貌后,原以为血族那么多玖兰会很难找,或是要杀他的同类玖兰会不情愿。但实际上玖兰枢的表情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只淡淡地道:

“你说的人,她叫绯樱闲。”


“你认识她?!”


“嗯,玖兰家和绯樱家算是世交。”只不过狂噬姬因多次触犯教条被关进元老院后他们已经不太来往了。


锥生零一下子沉默下来,没有想到屠杀自己全家的仇人,竟会是玖兰的友人。


这样一来,自己的心愿……


玖兰枢看他半天不说话,想了想,才明白他在沉默什么。


“零,你想太多了。”他伸手揉了揉那人银色的发丝,“吸血鬼的交情……总是很虚假的。”忘了锥生零以前是个人,对于血族这种冷心冷情的生物还不了解。


“只不过,她也是A级血族,身为同级的我其实无法杀死她。”


锥生零刚松了一点的眉头在听到这句话后又重新皱起来。


“如果我能杀她……你会不会受到影响?”


A级血族数量很少,是被血族膜拜和被元老院保护的对象。私自杀A级触犯血族法律,是会被处死的。


锥生零从头到脚都是玖兰枢的味道,就差没在身上挂个牌子明说他是玖兰的人。杀了绯樱闲,不知道元老院会不会对玖兰不利。


换了别人说这话,玖兰应该会觉得那人不自量力。血族的等级秩序是森严的,这也是因为力量悬殊的缘故。一个等级差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A级的血族几乎是王者一般的存在,同级尚且杀不了,更遑论一个从人类转化而来的B级?


但锥生零此刻的表情却又让他咽回了这些话,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一句“不会”。


狂噬姬不顾血族禁律杀了很多人,血族内部的一些激进派其实因为她而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血族天性的追求自由和嗜虐因子作祟,他们早就想废除血族的禁律了。


元老院自狂噬姬从狱中出逃后也在通缉她,若是这时候杀了她……恐怕只会在表面上被严惩,背地里被殷切感谢吧。


玖兰望着眼前的人得到他首肯后有些战意蒸腾起来的双眼,笑了笑道:“那么,我期待着。”








***


玖兰枢其实是第一次对人初拥,第一次有一个“后代”。别的A级血族通常初拥完之后就不太管了,让他们自生自灭自由发展,毕竟血族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被保护永远不是常态。像玖兰这样小心地捧着的,倒真是不多见。


只不过这些事锥生都不知道罢了。


他只知道玖兰枢作为玖兰家的家主,客观形势需要他有时变得狠辣,变得沉稳,变得胸有城府。但对方对他还是很温柔的,也从没强迫他做过什么。


他有时是他的朋友,有时是他的老师,有时像他的兄长,另外一些时候他们的关系会莫名显得有些暧昧……不过一般都被他忽略。


玖兰有时会吻他,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并不深入。他知道血族是有亲吻礼的,但总觉得那是不熟悉的人之间才做的……他们俩都天天住在一起,还要行礼吗?


而且亲吻礼……有吻嘴唇的吗?


锥生零不想想也懒得想,专注在提升自我上。在日复一日恬静却充实的日子里,他渐渐变得越来越强大,原本新生婴儿一样软软的肉重新塑型,整个人的线条柔美流畅,爆发时又充满力量感,宅邸里的女仆常常在他晨跑回来为他递毛巾时偷偷脸红,只不过锥生零自己从没注意过。


一百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


玖兰枢似乎天生就有那样的能力,让你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又仿佛过得很快,一下便没了。


决战的那天也是3月,樱花飞舞的季节。


战斗结束得比锥生零想得要快。


也许是因为有玖兰的帮助,也许是因为狂噬姬自己已经对这世间无甚留恋,她躺在地上,浑身鲜血,看着站在身边以复杂的神情望着她的锥生零,在弥留之际微微睁大了眼。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孩子……”

“原来,长得这么大了……”


锥生零皱起眉,他是后来才知道自己身为警察的父母杀了这个女人所爱的人,所以才会招来报复。原本满腔的恨意在经过一百年的沉淀之后没有那么深了,他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没有马上送上最后一击。


“一缕在哪里?”


他想起来了那棵巨大的樱花树,那是他曾经的家,只不过在那场悲剧后已被毁得干净,徒留那棵樱花树幸免于难。


他和玖兰枢回去过,却并没有找到锥生一缕的尸体。锥生零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的双胞胎弟弟有时会和一个坐在树枝上的白衣女人交谈,如果没猜错,那就是绯樱闲。


而出事的那天,也没看到一缕的身影……


绯樱闲听到他的话,并不回答,嘴角虚弱地向上牵了牵,缓缓闭了眼。


等到锥生零意识到不对时,他弯下腰,却发现躺着的人早已没了气息。


“一缕……”


他有些无助地看着地上那个躺在血泊中的绝美女子。为了这个心愿,拼命了一百年,如今一夕达成,心里竟是空落落的,接下来要做什么,今后应该怎么办,都使他不知所措。


玖兰枢看见他眼里少有的茫然,心里紧了紧,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想要伸手环住他,最终却只是将手放在他肩上,让那个看起来异常落寞的人靠在自己怀里,低低地叹了口气。


一百年,毕竟还是到了啊……



***

锥生零其实从被唤醒的那天起,在玖兰说出“以樱花为誓”的时候,就做好了决定。


他会在这一百年里为家人复仇,然后尘归尘土归土,回到他应该回的地方去。


毕竟这样的存在违反了自然原本的因果律。上天愿意让玖兰枢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有机会完成心愿,已经很好了,做人不能太过贪心。


三月的樱花飘然落下,如同百年前他从黑暗里醒来的那天一样。


他坐在玖兰枢为他准备好的棺木里,对方的神情也如那天一般淡淡的,看不出悲喜。


“谢谢。”
为所有的一切。


他这样说。玖兰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慢慢躺下去,双手挪着厚重的棺盖。撒进来的日光被一寸一寸地阻挡在外,他的身体也一寸一寸地湮没在黑暗里。


黑暗。黑暗原本是吸血鬼所喜欢的东西,却让他无端地慢慢害怕起来,甚至有要流泪的冲动。


玖兰枢站在棺边看着他,酒红的双瞳暗暗沉沉。彼此的视野里,对方的脸都被厚重的棺盖一寸寸遮挡,锥生零听到自己心跳悲哀地轰鸣,没有发现他手上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


玖兰枢说过,一百年后,他的去留,都由他自己来决定……


那人的脸终于整个地消失在眼前。棺盖几乎被完全合上,只余一束细弱的微光,蜉蝣的细小尘埃被他的呼吸吹得乱了轨道,在那束微光里缓缓沉降。


一切都和那时一样。


只不过那时玖兰安静地看他打开棺盖,现在又安静地看他合上罢了。


锥生零慢慢地闭上眼,呼吸滞涩起来,巨大的悲伤仿佛能令人窒息。脑海里走马灯一般闪过百年间他和玖兰枢相处的无数个画面。


他们一起在晨曦的微光里散步,一起下棋,玖兰枢让他品尝他珍藏的红酒却被他吐了出来……


他们一起在开满白蔷薇的后院里遛马,一起翻看那个容易害羞的女仆最喜欢的一本食谱,一起睡觉,一起在东方的中秋节里赏月……


他们甚至一起过了一只捡到的小蝙蝠,养到它老死为止……一起尝试他研制的新菜品,一起参加元老院总是那么令人乏味的舞会,一起游泳,一起坐在天台看书……


还有玖兰枢拉开衣领,表情淡淡地让他吸血,处理公文的时候眉头微皱有些凝重的样子,洗完澡后擦着头发出来,发梢滴水的样子,有时突然凑近他时眼眸半垂着眼底暗沉的样子……


睡前他坐在床沿,温柔的面容被月光照亮的样子,看到自己骑马不小心受伤时眼里淡淡责备的样子,新菜品试菜时偶尔挑眉微笑偶尔高深莫测偶尔无奈摆手的样子,为他讲血族历史时随性但又不急不缓的样子……


眼前的棺盖离合好只有那样细小的一道缝的距离。


而他却紧紧攥着拳,迟迟下不去手……


这最后的一道缝,却最为沉重,压得他双手都在颤抖。


胸腔里酸涩的情绪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海面,渐渐地翻涌起来,激荡起来,仿佛吃人的巨兽般要将他完全吞噬。


不能再想了。锥生零强迫自己沉下气,还差一点就可以说服自己的时候,眼前厚重的黑暗却突然被驱散了。


玖兰枢把棺盖推到一边,俊美的脸在逆光里,锥生零看不清表情。


“真的想好了?”他问他。


锥生零的眼眶在那道熟悉的声线响起的瞬间红起来。


没有。


他没有想好啊……


一百年前他明明想得非常清楚,如今却不知为何,变得那样胆怯,那样贪心了。


玖兰枢曾经说过吸血鬼都是孤独、自私而懦弱的生物,这话说得一点没错。锥生零觉得自己也许是做了一百年的吸血鬼,也变得这样了。


他害怕孤独,害怕黑暗,也……害怕再也见不到眼前这个人,害怕想象自己离开之后,他会有多寂寞。


还有一缕……假如他被绯樱闲变成了吸血鬼,现在应该还活着。世上最后一个亲人,说不想见是假的。


“我想,再见一缕一面……”


鼻间有点酸涩。感觉自己太丢人了,锥生零慌忙将头歪到一边。


玖兰轻轻叹了口气。


冷不防头顶的日光一下暗了下来,他抬眸望去,玖兰枢竟也进了棺木,伏在他身上,酒红的双瞳似乎有些无奈,又隐隐地燃烧着火焰。


后面被吞掉了……请戳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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